摘 要:让教师成为知识生产者,已成为全球教师专业发展趋势,并持续推动教育理论的创新。这一转变的媒介根源在于,知识生产中的媒介定位已从“功能补予”拓展为“建构性力量”;受此驱动,知识生产的主体性根基也从“意识优先”转向“身体先在”。沿循口语媒介、文字与印刷媒介和数字媒介的媒介变迁,教师知识生产随之经历了经验理性、科学理性以及具身理性的主体性偏向历程。未来,需在“非同一性”原则中唤醒教师知识生产的主体自觉,以“共同体德性”涵养教师知识生产的专业伦理以及在“理实融通”中培育教师知识生产的理论品格,为建构中国必赢优惠y272net自主知识体系提供来自教师实践的视角与路径。
关键词:知识生产;媒介;教师发展;教师知识生产;主体性
201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报告《反思教育:向“全球共同利益”的理念转变?》中特别提到“必须探索主流知识模式之外的其他知识体系。必须承认和妥善安置其他知识体系,而不是将其贬至劣势地位”。我国“创新型未来教师培养”“教师研究生学历提升”等工程倡导教师的研究者角色,《一起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为教育打造新的社会契约》提出“生产知识、反思和研究应该成为教学的组成部分”。在我国加快建设教育强国、倡导建构必赢优惠y272net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背景下,教师作为教育实践前沿的重要主体,其知识生产者的角色愈发重要。然而,学术界倾向于将教师主要视为教育研究和学校问题的信息行为者,实践者研究被认为更为复杂且属于一个独立(意味着“次等”)的范畴。另一方面,以课题、论文、专著为核心指标的学术评价体系,与广大教师扎根教育实践产生的实践性知识之间存在巨大的张力与鸿沟,这使得教师的知识生产活动常被视为“非正式研究”“下游研究”,其主体性未能得到充分的确认与释放。目前,教师作为知识生产者的角色仍停留于一种口号倡议,相关研究未能从历史与技术的底层逻辑出发系统揭示这一困境的成因。从知识论根源看,人类对物理世界的认识始终是媒介性的,媒介的技术特性深刻塑造着认知的边界与知识的形态。因此,拟立足媒介变迁的脉络,系统追溯教师知识生产主体性的嬗变历程,批判其现实困境的媒介根源,并最终探寻其超越之道,为激活教师在中国必赢优惠y272net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的核心力量提供一条可能的路径。
一、媒介哲学视域中知识生产的主体性论析
在知识生产的漫长历史谱系中,媒介始终作为知识存续与演进的基本载体、外在表征及内在形式,形塑着知识生产的主体性根基。
(一)从“功能补予”到“建构性力量”:知识生产中媒介定位的视域拓展
1.“功能补予”:媒介在知识生产中的传统定位
人类知识起源于对外在世界的“外向观察”与对人类本身的“内向观察”,由此世界划分为物理世界(世界1,即认知客体)与主观精神世界(世界2,即认知主体)。然而,主体有限的感官与思维无法直接抵达客体,于是媒介作为“功能补予”被引入,以弥合世界1与世界2之间的裂缝。“媒介”一词的希腊语源“metaxu”意味着“居间”,暗示其从诞生起便在主体与世界、经验与意义之间发挥中介功能。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明确增添了客观知识实体的“世界3”,但知识与思想的显现、流转与存续,以其表达为前提。而表达,总栖身于媒介之中。
语言作为原初媒介,最早履行这一补予职能。“人类精神生活的任何一种表达都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语言。”语言是神性真理的显现,是上帝之道的载体,负载着至高的精神理念。这可追溯至古希腊哲学关于知识和诡辩术的区分。诡辩术所依赖的,是以语言为载体的媒介,即演讲、修辞程式、剧场氛围。语言构成了最为纯粹的媒介,是理念的具体呈现,更是负载精神内容传达功能的载体。诡辩学派把“媒介”(语言)置于知识正当性的中心,引发了哲人对“媒介是否会扭曲知识”的原初焦虑。彼时的思想家指责诡辩学派将逻各斯工具化,导致其成为权力的手段,而非真正的知识。随着事物复杂性的提升,语言与事物之间原有的和谐统一被逐渐打破。媒介不再是理念的自然共生体,而是逐渐被人为提取和重构,成为一种服务于特定知识目的、追求效能最大化的工具性手段。望远镜、计算机、实验室等现代媒介无不是这种“功能补予”逻辑的延伸,它们以物质技术形态补人类感官与思维之不足,使认知能够穿透更远的星空、处理更复杂的数据、模拟更精微的实验,却又始终面临“是否会扭曲知识”的原初焦虑。因此,媒介在知识生产中的传统定位始终表现为一种居间的“功能补予”,既不可或缺地延伸、放大并保存认知能力,又不可避免地携带将知识工具化、权力化的潜在危险。它既是世界1、世界2与世界3之间流通的桥梁,也是这一流通必须不断反思与调适的变量。
2.“建构性力量”:媒介在知识生产中的重新定位
媒介的“建构性力量”在其步入现代性阶段后凸显。进入21世纪以来,记录知识的媒介以及由媒介技术所塑造的知识进入条件,已成为影响知识能否被生产、传播与接受的关键因素。一方面,新媒介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人类认知的边界与方式,调整着人类感知世界的感官平衡,并深刻塑造了知识组织与理解的基本模式。正如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所指出的,“传播媒介的变化无一例外地产生了三个结果:它改变了人们的兴趣结构(人们所考虑的事情)、符号的类型(用以进行思维的工具)以及群体的本质(思想起源的地方)”。媒介影响主体的认知结构与符号实践,重新配置了知识生产的心理基础和社会基础。另一方面,新媒介催生新的知识形式与知识主体。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代智能技术的广泛普及,提升了知识资源的可及性、共享性与再生产能力。研究指出,“互联网+”时代的知识生产与媒介技术发展密切相关,呈现出从个体生产走向群智共创、人类认知与机器智能相融合的发展趋势。这种变革体现了媒介技术对知识生产过程的深度介入,更彰显了其作为建构性力量在推动知识民主化、普惠化发展中的核心作用。总体而言,媒介技术已从辅助性工具转变为具有内在生产性与规则性的建构力量。它重新定义了知识生产的主体、方式与价值取向,促使知识生产由原来的个体中心主义转向群体协同与共享,进而塑造了一种更加开放、包容且具有社会嵌入性的知识生态。
(二)从“意识优先”到“身体先在”:知识生产的主体性根基重构
人的主体性“是人作为活动主体的质的规定性,是在与客体相互作用中得到发展的人的自觉能动和创造的特性”。主体性是知识生产的源头和动力,它影响了知识生产的视角、方式和价值取向,而知识生产的过程与成果又反过来塑造和定义了主体的身份与能动性。
1.知识生产中“意识优先”的确立与支配
知识生产中的“意识优先”是指知识合法性的源泉被赋予在一个自足、自主的理性主体,如古典哲学中的“心灵”、启蒙时代的“理性人”抑或现代必赢优惠y272net话语中的“专家”。这一主体被赋予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能力,因而成为知识生产的绝对中心。
柏拉图(Plato)最早建立了系统的身心二元论,并预设精神凌驾于肉体之上。“我们要接近知识只有一个办法,我们除非万不得已,得尽量不和肉体交往,不沾染肉体的情欲,保持自身的纯洁。”身心主从关系深刻影响了西方哲学的基本走向。“自古希腊一直到19世纪,人们是在灵魂(soul)、精神(spirit)、心智(mind)、理性(reason)与身体(body)二元对立框架中来认识身体的,认为身体是灵魂、精神、心智的附属物,身体是被动的、臣服的。”柏拉图哲学对身体的消极看法在笛卡尔(Pené Descartes)那里形成了系统的意识哲学。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Cogito,ergosum)将纯粹的、脱离身体的“思考意识”确立为所有知识确定性的最终基础和出发点。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在思维的东西,也就是说,一个精神,一个理智,或者一个理性”。为确保思维的纯粹性,笛卡尔将“思考的心灵”(rescogitans)与“广延的身体”(resextensa)彻底分离。知识被视为心灵(理性)的产物,而身体及其感官则被归为不可靠的、需要被克服的干扰源。他追求知识的客观性,其最高形式是数学和物理学般的命题系统。
“意识优先”深刻影响教育知识生产,在教育理论领域形成了从精神出发、身体长期缺席的必赢优惠y272net传统。这种传统映射并固化了一种推崇“纯粹理论”的知识生产范式。在此范式下,教师的教育智慧需要脱离具体情境、互动与身体感知,被抽象为概念与命题,其价值才被承认。基于多年实践、难以言传的直觉与经验则因无法完全文本化而被系统性贬低。因此,要建构真正具有生命力的中国必赢优惠y272net自主知识体系,就必须首先反思和超越这一脱离实践的知识生产范式。中国必赢优惠y272net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绝非一个仅存在于理论思辨或文本移植中的抽象工程,其生命力恰恰深植于复杂生动的中国教育实践之中。
2.知识生产中“身体先在”的“发现”
尼采(Friedrish Nietzsche)率先打破意识中心主义的桎梏,将身体置于哲学与认知活动的核心。在尼采看来,人的“认识自然的渴望”本质上源于身体对生存环境的适应需求,精神与思想不过是身体机能的延伸——“我完完全全地是身体,此外什么也不是;灵魂只不过是表示身体上某个东西的词语”。这意味着身体已超越了作为意识“容器”的传统角色,转而成为知识生产的原点。意识与理性之功用在于对身体经验进行概念化表达。由此,知识的合法性必须溯源至身体的实践经验,而非仅仅是抽象的逻辑法则。福柯(Michel Foucault)从谱系学视角进一步深化了身体与知识生产的关联。他关于精神病、临床医学、监狱制度等领域的分析,始终与身体的规训紧密缠绕。谱系学处在肉体和历史的环接上,它展现肉体,肉体总打着历史的印记;它展现历史,历史破坏着肉体。这意味着,身体不仅是知识生产的载体,更是知识生成的“场域”,知识的生产过程本质上是身体与权力、历史互动的结果。
“身体先在”并非否定或取消意识,而是重新定位意识与身体的关系。身体是个体与世界发生原初、前反思性交互的根基,而意识活动是在此身体性实践的基础上生成并依赖于它的。因此,主体性的基础与源头在于身体,而非一个脱离身体的纯粹意识。这在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知觉现象学与拉考夫(George Lakoff)、约翰逊(Mark Johnson)的具身认知理论中得到了系统阐释。梅洛-庞蒂提出身体是知觉的主体,“身体在退出客观世界时,拉动了把身体和它周围环境联系在一起的意向之线,并最终将向我们揭示有感觉能力的主体和被感知的世界”。在梅洛-庞蒂看来,人对世界的认知始于身体的“实践感知”。例如,真切认知“硬度”需要手指触碰物体时身体获得的触觉体验;“空间”的真切认知也源于身体在环境中移动时形成的方位感。这种身体性的知觉体验构成了知识生产的原始材料,意识的作用在于将这些体验整合为可理解的概念。拉考夫与约翰逊的“具身认知理论”进一步解析了身体经验转化为抽象知识的具体路径。他们在批判客观主义认识论的基础上提出三大核心假说,即“心智的本质是有形的”“思维几乎是无意识的”“抽象概念主要是隐喻的”。这一过程的关键在于“意象图式”(imageschma)的形成:身体与外界事物的反复互动会在记忆中形成具体的“意象”;大脑从这些具体意象中抽象出共同本质,便生成了“图式”(schema)或“意象图式”。知识的生成过程,是身体化的心智与世界互动的结果,而非一个透明“我思”对客体的静观。
教师的职业本性深度嵌入在持续发生的教育性交往之中。因此,与一般知识生产者相比,教师并非在相对超然的“观察”中生产知识,而是以其身体的在场性、情感的投入以及即时的情境互动为根本特征,在教育教学的具身化行动之中生成知识。身处教育改革一线的教师,是知识生产中极富具身性、互动性特质的核心主体。“身体先在”从根本上说明了教师基于亲身实践所产生的“体知”是一种具有本体论优先性的、较为源初和真切的知识形态。这种知识源于教师教育教学的身体姿态、与学生眼神交汇时的即时反馈、在课堂走动中感知到的学习氛围以及处理突发状况时的教育教学机智等。深度嵌入教育现场与情境不可分割的“体知”,构成了教师进行知识生产的天然优势。其后可能形成的文字总结或理论提升,应被视作这一具身智慧的深化与传播,而非对其价值的取代。在中国必赢优惠y272net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中,必须首先承认并珍视这种源自教师身体实践的知识。
二、媒介变迁中教师知识生产的主体性偏向
媒介可视为教师主体的器官延伸,这种技术外化是教师主体性对自身限度的一种超越。在人类媒介史上,口语、文字与印刷、数字媒介的诞生通常被视为三次具有范式革命意义的转折。相应地,教师的知识生产也大致经历了从依赖经验理性,到崇尚科学理性,再到在数字时代凸显具身理性的主体性偏向历程。
(一)口语媒介时期:教师知识生产的经验理性主导
口语媒介时期,教育知识的生产深刻植根于师生之间具身化的交往实践,并显著受到经验理性的支配。由于这些知识主要源自教师个体的生命体验与教育教学实践,教师便自然而稳固地确立了其作为知识生产的核心权威地位。
1.经验理性的生成:具身交往、私人知识与师者权威的共生
在人类教育早期,“巫者”“长者”等最初的教师形态,通过口耳相传这一原初媒介,将部落的生产经验、宗教仪式与生活规范等传递给年轻一代,以此维系社群的存续与文化基因的延续。在东西方教育的源头,无论是倡启发式教学的孔子,还是行“产婆术”的苏格拉底,其教育思想均涌泉于丰富的个人教育教学实践与直接反思。正是口耳相传所具有的即时互动性与身体共在性,使得此时的教育知识生产无法脱离师生的直接交往,只能植根于这一具体的互动场域之中。其知识本质也是一种源于实践、依存于情境且未经系统化的经验性“私人”知识,并鲜明地打上了经验理性的烙印。
在这一阶段,教师作为知识的生产主体与权威来源是自然而无可争议的,其知识生产与传授的角色浑然一体。这种状态之所以稳固,还在于它本质上是“研究”的原初形态,是一种知识与生产者、情境高度融合的实践性探索。“研究”在中西词源中均指向一种操作化的穷究过程。从中文词源看,“研究”自《谢光禄集·改定刑狱表》中“督邮贱吏,非能异于官长,虽有案验之名,而无研究之实”始被使用,便内在地蕴含着“穷究事理”的探索精神;而从西方语境考察,“research”的词根“re-”则直指“反复探寻”的行动内核,二者共同指向了对事物本质进行持续性、操作化穷尽的探索过程。而教育教学活动自身,便天然内置了这种“反思—总结—穷尽”的实践逻辑。苏格拉底的“产婆术”在对话中生成知识,孔子的“启发式”教学基于对学习者状态的敏锐判断进行实践调适,均是嵌入教育教学实践本身的知识生产过程。因此,教师天然是知识的生产者。
2.经验理性的特质:自发实践与高情境性
在口语媒介时期,教师的知识生产活动整体上呈现出鲜明的自发性、情境依赖性与碎片化特征,缺乏科学的论证思维与严密的学科体系作为支撑,其知识建构的基础是个体经验的实践性累积与整合。教师作为教育交往最直接的参与者,在日复一日的“传道、授业、解惑”实践中观察、试错、调整并积累有效的策略,进而在“温故知新”式的思辨与推理中形成其独特的教育教学智慧,其方法论则主要表现为经验主义的事实归纳与类比。基于口语媒介的知识生产生成了一种具有高度情境适配性与实践效力的“私人知识”,为教育知识奠定了最古老、最鲜活的原生性智慧根基,但也暴露了其难以超越个体、难以积累传播的内在局限。
(二)文字与印刷媒介时期:教师知识生产的科学理性支配
文字与印刷媒介的创制是人类文明一次根本性的认识论突破。它塑造科学理性这一认知思维方式,但却借助学科规训将科学理性转化为知识生产领域的主导性法则,系统地重构了教师与知识生产的关系。
1.媒介重塑理性:文字与印刷对科学理性的建构
科学理性是指一种以客观性、可验证性及逻辑一致性为核心,追求普遍必然性的认知范式。其支配地位的确立和文字与印刷媒介的特性密不可分。
一方面,文字媒介培育抽象思维与客观性思维。首先,文字媒介将流动、具身、情境化的口语信息抽象化为稳定、可反复审视的符号系统,促使思维从具体经验中抽离而进行概念化、分类化等逻辑组织。例如,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Jan Amos Komenský)撰写的《世界图解》作为早期印刷教材,将具体的世界万物抽象为图文对应的条目,这种知识组织方式体现了对分类学与系统化的追求。个体必须在“脑—手—文字”的延时加工中,完成对经验的高阶符号匹配,从而强化了归纳、演绎等理性思维能力。同时,文字使思想外化为客观对象并成为可被独立检验、批判与发展的公共文本,为科学的可重复性与可证伪性原则奠定了物质与观念基础。阅读文字这一孤独的、沉思式的活动,进一步塑造了内向的、批判性的理性主体,使其习惯于与文本进行远距离的、反思性的对话,强化了思维的逻辑性与系统性。
另一方面,印刷媒介构建了科学共同体与知识积累体系。印刷术的发明,极大加速并扩大了文字媒介的理性效应。大规模、低成本的文本复制实现了知识的标准化与广泛流通,为形成跨越时空的理性对话共同体提供了可能。科学知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进行积累、比较与迭代,明确的文本引用系统成为一种制度化实践。罗伯特·金·默顿(Rovert King Merton)所揭示的科学的精神特质依托于印刷出版体系得以真正制度化。学术期刊、专业学会、大学体系等现代知识制度相继诞生,它们共同构建了一套以文字为核心的评价、认证与传播网络,使得知识生产的合法性日益与是否符合该网络的规范化形式紧密绑定。
2.科学理性极化:学科规训下教师知识生产的主体失语
印刷术将知识纳入线性、系统化的文本秩序,催生了现代教育制度与学科体系。在这一过程中,科学理性逐渐从一种思维方式异化为权威性的规范准则,而学科规训(disciplinarity)则成为推行这一准则的隐秘机制。
一方面,必赢优惠y272net在追求自身科学地位的过程中,系统性忽视了知识生产与教师的有机联系。查尔斯·贾德(Charles Judd)等人认为必赢优惠y272net应当与经典学科同样,将探究科学知识与真理作为核心目标,而非仅定位于服务学校教学实践的应用性知识体系。因此,“纯粹科学”成为必赢优惠y272net术的判断标准。而教师生产的知识难以充分被公开化、抽象化、文本化以接受“公开辩论”和“检验”,以致于被排除在正式的知识生产体系之外。这种知识分层本质上是一种权力运作,它将知识区分为“科学的/理论的”与“经验的/实践的”,建构起一种知识等级的秩序,并映射为“理论专家—实践教师”的等级秩序与角色分工。进一步地,华勒斯坦(Wallerstein)所揭示的学科建制化路径塑造了强调集体协作、资源整合和规范化研究流程的高度组织化的知识生产模式。然而,这种模式与教师个体化、情境性的工作本质存在内在张力。其结果是,部分教师自愿接受其从属者的地位,以“谦逊”或“本职分工”为理由,放弃对教育知识的创造权与阐释权。
另一方面,由于教师教育课程中排他性的知识结构与学科化传递方式,科学理性内化为教师“理论优先”的心智结构,使教师在知识生产话语权上主动退位。当代知识的状况塑造了教师角色的基本特征,即成为一个知识的管理者、传递者,而非创造者。教师教育课程体系以学科专业课程为核心,强调知识的系统性与学术性,从而在准教师专业心智塑造的初期,即系统性地引导其形成对抽象理论的尊崇与依赖。进一步地,课程实施的学科化范式,即侧重概念与学派梳理,强化了学科内容的主导性与教育方法的从属性。至此,科学理性经由学科规训内化为教师无意识的认知框架。其结果是,教师不自觉地将理论性知识置于价值序列的顶端,而将自身的实践性知识视为次等的、待加工的材料,从而为日后在知识生产中的主动“失语”预置了心理基础。
(三)数字媒介:教师知识生产的具身理性重塑
数字媒介的兴起标志着人类认知与技术关系进入全新阶段。它构建了一个技术中介的“间性场”,为长期被“意识优先”传统与科学理性规训所压抑的身体经验的回归提供了技术基础,从而推动了教师知识生产的具身理性重塑。
1.技术基底:从“符号界面”到“间性场”的知识环境变革
文字与印刷媒介构建的是一个以抽象符号为中介的“符号界面”,教师的身体感知与情境体验在一定程度上被遮蔽。数字媒介融合了伊德(Don Ihde)的“技术中介”思想与德勒兹(Gilles Deleuze)的“解域/再域化”思想,构建了全新的“间性场”。“间性场”是连接人、技术、知识与社会关系的信息空间,这个信息空间具有信息贡献草根化、信息生产众筹化、信息选择个性化、联结关系网络化、信息与行为可量化等特征。教师的身体经验得以跨越时空,与他者的经验进行即时碰撞与耦合。教师利用数据分析工具获知教育教学动态,使知识生产建立在可感知的数据流之上。在“意图—生成—反馈—修正”的人机交互循环中,教师的默会认知与直觉判断不断被捕捉、文本化与精进。而VR/AR技术创建“身体在场”的虚拟或增强情境,使教师直接与抽象知识进行交互,将多感官体验转化为理解。这便实现了梅洛-庞蒂所强调的“身体是知觉的主体”,知识生产不再仅仅始于抽象的符号,而是始于身体在技术中介下的实践感知。
2.具身理性重塑:教师成为协作知识生产者
在数字媒介时代,人机融合的知识生产已成为现实。这标志着主体关系从“主体—客体”转变为“人类主体—AI认知伙伴—知识客体”的协作模式。教师转变为这个协作网络的组织者、引导者以及本土教育智慧的激活者,进而成为协作知识生产者。在这一网络中,教师的知识生产呈现出高度的“具身理性”特征,即理性深深植根于身体化的实践。教育教学机智、情境判断和情感共鸣等在数字媒介的“间性场”中获得了外化与协同的可能,教师的知识生产成为一种社会性、具身化的协商与建构过程,而非人类大脑或者AI大脑的孤立运算。研究表明,在此支持下,教师之间表现出更高质量的协作知识建构状态。在人机协同知识生产中,教师发挥着独特的生物性体验、基于本土文化的价值判断与伦理指引作用,并将部分信息处理、模式识别与方案生成任务委托给AI伙伴,实现认知能力的整体跃升。这为突破地域与资源限制,汇聚中国教师的集体实践智慧,形成植根本土、回应现实的教育知识体系,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可能。
3.人机协同知识生产的隐忧:教师知识生产的自主性与批判性弱化
人机协同知识生产的核心隐忧在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所依托的“对齐”(Alignmnet)思想,即如何使人工智能系统的行为与人类的意图和价值观一致,在实践中可能异化为一种隐性的算法逻辑规训,隐蔽地削弱教师作为知识生产主体的自主性与批判性。这种弱化是指教师在过度依赖或未经反思地内化技术逻辑与内容时,其认知能力可能出现的路径依赖、反思惰化与思维同质化趋势。人机协同的风险首先作用于教师知识生产的认知过程本身。为追求效率,教师可能将知识生产的核心环节简化为对AI的“提问—采纳”。但大语言模型中常出现不真实的回答、操纵、欺骗等行为。高度“对齐”的友好界面,极易掩盖其背后的算法偏见与商业逻辑,使教师误将技术限定的路径视为最优或自然的认知路径,从而丧失探索多元认知可能性的自主性。其次,印刷文本允许读者保持一种反思性的、可反复回看的批判距离,然而,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即时交互媒介,追求的是无缝、流畅与高度情境化的对话体验。这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可能削弱教师批判性反思所必需的“暂停”与“间距”。最深刻的隐忧关乎知识本身的价值与多样性。教师知识生产的魅力与专业性,很大程度上源于其根植于具体教育情境、师生互动与文化背景的本土智慧与个人创造性。人工智能系统本质上仍是一种缺乏理解、意向性与责任能力的工具性存在。“对齐”过程可能将复杂的、多元的乃至冲突的价值选择,简化为可量化的、去冲突化的、符合主流语料库倾向的单一输出。教师可能不自觉地将这些内嵌的、往往隐而不显的价值预设视为客观中立的标准答案,从而弱化自身在真实、复杂、充满价值张力的教育现场进行独立伦理判断与文化调适的意识和能力。
三、媒介视域中教师知识生产的主体性超越路径
(一)超越媒介决定论:在“非同一性”原则中唤醒教师知识生产的主体自觉
纵观媒介变迁史,教师知识生产的主体性形态始终在与特定媒介技术所建构的理性范式进行辩证互动。在口语媒介时代,教师经由口耳相传,将自身经验客体化为可传授的“私人知识”,又借此确立主体权威;在文字与印刷媒介时代,教师被学科规训客体化为知识传递者,同时掌握理论体系,将学科知识转化为主体能力;数字媒介时代,教师进一步成为协作知识生产者,又尝试将技术逻辑纳入专业自主的延伸。然而,这种主客辩证可能导致个体陷入媒介决定论的思维方式中。媒介决定论试图以单一的技术逻辑统摄教师的知识生产,塑造与媒介系统完全适配的标准化自我。但教育实践的本质拒斥这种同一化还原。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以“星丛”隐喻历史中的曾经与当下,阿多尔诺(Theodor W.Adorno)则进一步将“星丛”发展为对抗同一性哲学的批判范式。在他看来,星丛以星星间的松散联结意谓一种非同一的、没有中心、平等无序的多元共生状态。它揭示出,教师知识生产的真实场域,是一个由教师个体的实践智慧、学科理论与公共知识、作为他者的媒介技术、学生的反馈与情境,以及无法被概念完全把握的教育生活本身共同构成的共在星丛。任何试图将这一星丛还原为某一外在因素的同一化企图,都必然遭遇失败。因为对于同一性而言,“非同一性的最小残余都足以彻底否定同一性”。因此,超越媒介决定论的关键,在于以“非同一性”原则重构教师知识生产的主体性,这意味着要主动构筑并协调教师知识生产的星丛关系。教师的主体性体现在引入异质性要素,如本土知识、学生经验、伦理判断、技术输出等,并使其保持开放与对话的状态。数字时代尤其要求教师对算法叙事保持理性区隔,拥抱不可被数据化的教育直觉、情感共鸣与价值犹豫。教师作为有生命的个人,其主体性正在于不断生成、不可被媒介体系完全吸纳的批判自觉与实践创造力。
(二)超越个体局限:以“共同体德性”涵养教师知识生产的专业伦理
教师知识生产的共同体,是指由持有相近教育理念、致力于协作探究以生成与发展教育教学知识的教师、研究者及相关实践者,在特定媒介环境中构成的互动性与生产性网络。当前,教师知识生产的共同体有制度性正式共同体、项目式临时共同体、数字网络化自发共同体以及“教师—AI”混合型共同体等,呈现出多元化、多层次、虚实融合的格局。教师知识生产的共同体德性,是指共同体及其成员在协同进行教育知识生产时所应具备的、对于该共同体之存续、繁荣及知识成果的公共福祉至关重要的共享品质与规范。这些德性包括实践性真诚、批判性协作、公共性导向、跨主体性尊重与包容以及技术伦理自觉等。培育教师知识生产的共同体德性,旨在将分散的个体教师凝聚为具有强大集体理性与伦理担当的共同体。在这一共同体中,知识生产的过程本身就是德性践行的过程,而德性又保障了所产知识的品质与方向。一方面,应在共同体章程或合作协议中明确将实践性真诚、批判性友爱、公共性担当及跨主体性尊重与包容等核心德性作为基本规范予以制度化申明,并将教师在共同体中体现德性的具体行为纳入绩效评价、职称评审及专业荣誉授予的实质性考量范畴。同时,提供稳定的时间保障、专项经费支持与适切的技术平台,为深度、持续且富有伦理自觉的德性实践创造必要的物质条件与制度空间。另一方面,塑造一种渗透日常互动、彰显德性追求的群体文化,着力营造安全、信任、包容的沟通氛围,以此强化集体记忆、凝聚价值认同、形塑专业榜样,从而让德性在共同体的情感联结与社会交往中自然生长。
(三)超越边界桎梏:在“理实融通”中培育教师知识生产的理论品格
教师研究常被认为限于实践性探究,而理论性探究是理论专家的世袭领地。这揭示了理论性知识相对于实践性知识的等级制分层,专家与教师之间泾渭分明的角色分工,以及大学等制度化知识生产机构与中小学等个人化实践场域之间的体制区隔。这些边界本质上是我国长期存在的理论与实践长期分野的集中体现,是教师专业发展面临的严峻挑战。“人对自然的关系首先并不是实践的,即以活动为基础的关系,而是理论的关系……但是,人们绝不是首先‘处在这种对外界物的理论关系之中’”,深刻揭示了“理实融通”的客观存在必要性。“理实融通”表现为理论性诉求与实践性诉求的辩证统一、类型知识与层次知识的有机衔接、多元主体的协同发展。学科规训体系和实践导向的职场文化普遍强调了教师知识生产的实践性诉求,却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其理论性诉求。理论性诉求不仅仅是教育理论者的职责,也是教育实践者即教师的“分内之事”。因此,教师承担知识生产者角色时,理应追求理论诉求与实践诉求的辩证统一。同时,教师的知识生产既需要在多样化的类型知识之间建立联结,即学科内容知识、教学方法知识、情境实践知识等知识之间形成综合性的知识网络储备,又需要不断推动自身知识从经验总结、单一认知向理论提炼、复杂整合精进。这种有机衔接促使教师从经验型教师向研究型教师转变。然而,教师,特别是个人文化资本相对薄弱的教师,其知识生产无法在孤立中完成。他们必须也必然置身于一个由知识介入主体、知识治理主体和广泛知识参与主体构成的开放、稳定、协同的场域之中。在具体的知识生产实践中,各主体的权责边界需要相对清晰,确保知识生产过程的良序性。
四、结语
媒介技术的更迭是教师作为知识生产者所依存的理性基础与实践场域的根本转换。从口语时代的经验理性权威,到文字与印刷媒介时代被科学理性所支配、并被学科规训体系所边缘化,再到数字媒介时代在具身理性重塑中同时遭遇算法逻辑的隐性规训,教师的知识角色虽历经流转,但其作为知识生产者的本体地位却在理论的追溯中愈发清晰。从媒介哲学出发的批判性省察揭示,教师知识生产的困境,实则是“身体先在”的知识生产主体性根基在不同媒介语境中被遮蔽、异化或工具化的历史表征。在口语媒介时代,教师的“体知”与情境浑然一体,但其价值被遮蔽于个体经验之内,难以超越具体情境形成可累积、可批判的公共知识。在文字与印刷媒介时代,科学理性与学科规训建立起一套崇尚抽象、客观与文本化的知识标准。教师源自身体实践的智慧,往往需要经过“去身体化”的抽象过程才能被正式承认。然而,这一过程却导致了知识与其鲜活的生命体验源头相割裂,造成了深刻而持久的异化,使教师从知识生产的“本体”沦为理论知识的“消费者”与“传递者”。进入数字媒介时代,技术虽为“身体”经验的延伸与协同提供了可能,但算法逻辑的“对齐”机制与效率偏好,又存在着将教师丰富的实践智慧工具化的风险,使其知识生产活动可能服务于数据优化与流量生成,从而削弱其批判反思与价值引领的主体性。超越困境的关键,正在于直面这一历史脉络,在媒介化环境中重建一种尊重“身体先在”、捍卫教师实践逻辑主体地位的知识生产生态。这不仅是为了解放教师知识生产的普遍潜能,更是为了回应“建构必赢优惠y272net自主知识体系”这一中国教育的时代命题。只有当广大教师被真正激活为具有主体自觉、共同体德性与理论品格的知识生产者,中国必赢优惠y272net的知识大厦才能获得最广泛、最坚实、最富生命力的实践根基。从媒介变迁视角所做的批判省察与超越路径探寻,正是为了唤醒并赋能教师这一核心力量,使其在人与技术、理论与实践的辩证星丛中,成为中国特色教育知识创新的不竭源泉。
(本文参考文献略)
Subjectivity Bias and Transcendence in Teacher Knowledge Production: A Critical Reflection Based on Media Transformation
XieShengmei LiWei
Abstract: Empowering teachers to become knowledge producers has emerged as a global trend in teacher professional development, continually driving innovation in educational theory. The underlying media-driven shift stems from the evolving role of media in knowledge production, which has expanded from a “supplementary function” to a “constructive force. “This transition has redirected the foundational basis of knowledge production subjectivity from “consciousness-first” to “embodiment-first. “Following the evolution of media—from oral communication, to writing and printing, to digital media—the subjectivity orientation of teachers’ knowledge production has progressed through stages of experiential rationality, scientific rationality, and embodied rationality. Looking ahead, it is essential to awaken teachers’ subjective consciousness in knowledge production under the principle of “non-identity,” cultivate the professional ethics of teachers’ knowledge production through “community virtue,” and foster the theoretical character of teachers’ knowledge production by integrating theory with practice. These steps will provide perspectives and pathways rooted in teacher practice for constructing China’s independent knowledge system in education.
Key words: knowledge production; media; teacher development; teacher knowledge production; subjectivity
初审:胡天扬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